作者:@字符序列
《未命名》
1 “每个起点,都只是续集,而充满情节的书本,总是从一半开始看起。” —— 维斯瓦娃·辛波丝卡《一见钟情》
搬家到一半,我把手里的胶带放在一旁。
在一个落灰的纸箱最底层,翻出了那张素描。纸张的边缘卷曲,画里的女孩侧着脸,眼神清澈,脸上有一丝微笑。
6年了,现在的她,过的还好吗?
相识是在一家环境嘈杂的健身房。
那时候年轻,总觉得汗水能挥发掉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。有次练完一起去吃饭,点完单,谁也没说话,就那样隔着一张桌子对视。整整一分钟,应该有的吧。周围的人声、走动声都退得很远,我看着她的眼睛,她也看着我。
我想躲开,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就这样看着她。
在那一分钟里,我们达成了某种只有彼此能懂的协议:
“原来你也是,原来我也敢。”
她大概是没注意,我抽出一张纸巾,帮她擦掉嘴角残余的一点口红。
我以为擦干净了,她却突然仰头亲了上来。
“擦不干净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我那天努力地记住了一切。记得她发梢散发的洗发水味,记得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,记得那种在众目睽睽下小心翼翼而又充满期待的感觉。
2 我要在你身上做,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。- 聂鲁达
热恋的时候,做什么都无所谓的,只要有她就好,重复的事情,也不会变得枯燥。
在食堂里,她看到我坐在对面,总会端着盘子挪到我旁边,手臂紧紧贴着我的。她说:“坐旁边可以一起看视频啊。” 我知道其实她是为了跟我贴贴,我没有点出来,但心里很开心,故意把肩膀又往她那边靠了靠。
每天晚上,我们都会在校园偏僻的长廊或树影下散步。
那时候我们面红耳赤,怎么亲都觉得不够。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我的颈间,温热且凌乱。她的嘴唇软软的,腰很细。我的手插进她的长发,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的耳根。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,那种越亲越上头的失控感,。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,额头抵着我的额头,小声问我:“这种感觉……要怎么才能好起来啊?我们要怎么才能继续下去?”我不说话,只是在黑暗里重新吻上去。
每天都是到那个点,再不回寝室就要锁门了。回寝室后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们不舍的脸,打字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响个不停。“晚安”,“爱你”,“明天见”。
日子过得重叠而轻快,几乎分不清昨天和今天。我们一起吃饭,一起健身,一起吐槽健身房里那些汗臭味很重的男生。那时候,我们总有刷不完的剧,和即便沉默也不会尴尬的琐碎话题。
那时候的我觉得,就像太阳永远东升西落,我们也会永远这样继续下去。
3 我愿化身那空气,在你的身体里哪怕片刻勾留。我愿意成为那不被察觉的,又是那样的必需。- 玛格丽特·阿特伍德
那天午后的阳光很好,在咖啡店,她坐在窗边,我给她画像。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。
“我一直不动,你会觉得无聊吗?”她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可我只是坐着。”
我笑了笑,看着她的眼睛说:“只是看着你,我就很开心。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样盯着看嘛。难道你会觉得无聊嘛?”
她很开心:“当然没有,我是怕你会觉得无聊。”
我笔尖一顿,那时候的我,或许是她全部的指望,是她赖以生存的空气。
4 我曾许诺你漂亮的风筝,却在起风时,亲手剪断了它。
后来,我遇到了一个男生。
其实我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变心了,或者说,我只是单纯地厌倦了这份重复。
人这种东西,骨子里总有一种喜新厌旧的劣根性。当原本滚烫的亲吻变成了按部就班的日常,原本炙热的心变得平静下来,我开始渴望新鲜感,渴望这枯燥的生活中出现一些变数。
那个男生的出现,正好给了我一个逃跑的出口。
她很敏感,开始频繁地问我:“你是不是不爱我了?”
我没有回答,只是沉默。
提分手那天,她哭得很伤心。
我可能只是单纯的变心了,喜欢的新人恰好是个男生罢了。我想,如果有另一个女生给我表白,我可能也会答应的吧。
但我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,好让我能头也不回地走掉。
为了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,我说了一句极其卑劣的话:
“我想过正常的生活。”
她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击碎了,顿了好久,反复问我为什么。
我避开她的目光,心虚地掐着手心,轻声说:“女生就应该找个男生不是吗?男生也有好人,男生身上也并不是只有汗臭味。”
她僵在那里,抓着我袖子。
“他身上……很好闻吗?”她问,声音在发抖。
“嗯,是另一种香水味。而且他人也挺好的。”
她突然哭着质问我:“人与人生来不就是平等的吗?这不是你说的吗?在一起的时候,是你拉着我的手,跟我说都是女生也没关系的。你还记得吗?”
我抽出自己的手,“那是以前。现在我觉得,有关系。”
她卑微到了尘土里,哭着求我:“我也可以用那种香水的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?你要什么味道,我都可以去买,我也可以变出来的……”,“我真的不能离开你,我不敢想象没有你的生活。”
5 “你找不到新的国家,也找不到新的海洋。这城市将永远尾随你。你会走向同样的街道,衰老。”——卡瓦菲斯《城市》
最后,她亲手把这幅画还给了我。
她说,她无法接受生活中存在任何关于我的回忆,尤其是这幅画。她把别的礼物都丢掉了,但这幅画,她觉得应该还给我。她说她以后再也不敢去那家健身房了,但会努力走出来的。
她祝我未来幸福。
她应该是接受了没有我的生活了吧。
而我,最终也没能和那个好闻的男生走到最后。
如今我孑然一身,在这个杂乱的旧屋子里,拿着这张多年前的画。
我从未预料到,所谓的人生,竟是这样一种漫长的清算:那个被我亲手毁掉的,才是我最想要的。
如果当年我没松手,我们会怎样?会去哪里玩呢?会看什么剧呢?
我很想问问,她过得还好吗?
但我不敢,我才是那个坏人。
我轻叹一声,把画重新放进了箱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