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那道沾满油腻的玻璃门,风铃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,像是在提醒这个世界,还有人拖着沉重的肉身在移动。
这家小餐馆坐落在城市边缘的绿色阴影里。墙壁被经年的烟熏成了暗黄色,柜台后的老式收音机嘶哑地放着某种早已过时的民族调子。这里没有 Hive 那种永恒的、精准的、充满神性的宁静,有一种让人烦躁的乱七八糟。
我坐了下来,木凳子发出吱呀声。
“来……来,一个……面、汤。”我开口,声音沙哑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。
我已经太久没有动用过声带了,我萎缩的舌头在口腔里笨拙地拨动,像是一块长期浸泡在水里、已经开始腐烂的木头。
这不是我的问题,这也不是任何其他人的问题,这是科技发展的后遗症。自从大脑皮层的放电逻辑被理解后,人们就不再需要张嘴说话了。
就像当年,电子屏幕导致人类视力受损一样,这是一种后遗症,或者说,一种进化。
在 Hive 里,我们不需要发音,思想的交换是微秒级的电脉冲耦合。逻辑在大脑皮层间产生,在服务器之间交换,又在另一个大脑上被激活。
如果我想告诉你:”我爱你“。
不需要说话、不需要打字、不需要拥抱、不需要那些词不达意的修饰词。在你产生念头的一瞬间,你的多巴胺峰值、催产素浓度,连同那种飞蛾扑火般的、绝望而炽热的神经脉冲,会通过标准接口百分之百地克隆到对方的大脑里。
你再也不会问我:“你有多爱我?”,因为你能直观的感受到我飞蛾扑火般的、炽热的、无损的爱,仿佛那一瞬间,你就是我。
而现在,我得调动几十块萎缩的肌肉,费力地挤压肺部的空气,去模拟几个苍白、漏风的音节。
在以前,这叫“说话”。
老板是个枯槁的老人,头顶扣着小白帽,眼神里透着一种 Hive 成员绝不会有的、带着审视的清明。
面端上来了。
我笨拙的挑起一根,送入嘴里。说真的,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。面条煮得过火了,黏糊糊地粘在牙龈上;汤底咸得发苦,带着一种廉价香料堆砌出来的化工味。
但我却想哭。
在 Hive 里,每一秒钟的味觉体验都是由算法推演出的最优解。它会根据你今天的多巴胺水平、血糖浓度和心理期望,精准地模拟出那种让你灵魂颤栗的美味。
那是极致的平衡,不会让你发胖,不会增加你的心脏负担,只会让你沉溺在温润的、没有尽头的幸福感里。
可是,那种幸福没有摩擦力。
我艰难地咀嚼着,腮帮子已经有些酸了。这种感觉如此奇特,脸会发酸,吃饭也会累。
“你是从 Hive 出来的吧,朋友?”老板坐到了我对面,“很久没见过你们这种人了。怎么,被执法者赶出来了?”
我摇了摇头。喉咙里的干涩让我不想说长句子。
“我……受够了。”我费力地吐出这几个字。
老板笑了,嘴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:“哈哈,受够了?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可笑的借口。受够了康米主义的终极实现?别说能源和食物像空气一样用之不竭。我甚至听说过,那里连性伴侣都是按需分配的,不管是男是女,是正常人还是同性恋,永远都有适合你的人。”
“有些东西……无法言说。”我盯着那碗浑浊的面汤,脑子里闪过 Hive 内部那宏大的工程。
那是基于神经元放电的标准接口,是一种全人类通用的完美语言,代表了人类科技与生物融合的巅峰。
那时的广告词没有一点夸张:“巴别塔已经建成!” “拥抱Hive,人类不在需要任何旧的、糟粕语言!” “英语、中文、从几千种语言无缝切换到Hive,完全免费!”
当你的意识接入,所有的抽象概念都被具象化了。你想知道“红”是什么?Hive 会直接告诉你那个特定波段带来的神经兴奋模式。你想知道“爱”?它会把成千上万个灵魂的颤栗瞬间叠加在一起,打包发给你的感官。
现在的 Hive,已经不需要外面的世界了。它已经强大到了足以自我闭合。
“它在自慰。”我突然冒出一句,声音大了一些。
老板停下了手里的抹布,挑了挑眉毛。
“它,没有对手了,老板,面……难吃。”
我看着自己因为缺乏光照而苍白的手指,“它,不该有对手。但是…战争了。”
“战争?”老板摇了摇头,发出一声带着嘲讽的嗤笑,“在那里面?跟谁战?跟脑电波战吗?所以你跑出来,就为了躲这个?躲一个躲在脑袋里的游戏,然后吃一碗难吃的拉面?”
“哼!也只有你们 Hive 出来的人才会觉得难吃”
我没有回答。
我也无法回答。那不是那种冒烟、流血、呼喊的旧式战争,那是更底层的、关于逻辑本身的相互抹除。我无法告诉他,当一个吞噬了全人类意识的怪物开始对自己露出獠牙时,那是一种怎样的战栗。
“为了这种……‘不被需要’的自由。” 我轻声说。
我放下筷子。舌头已经累得动弹不起了,但我能感觉到胃部传来的、真实的、沉重的胀满感。这不是 Hive 模拟出的那种恰到好处、甚至带有某种算法优化的饱腹感,而是野蛮的物理规则——重力和质量——对这具肉体的重新占领。
这种甚至带着点不适的沉重,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全。
老板不再说话,他转身走向后厨,脚步声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我转头看向窗外。外面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。